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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周叶】一晌贪欢30

三十

 

研究生第二年下半学期伊始,周泽楷就不得不着手为自己真正面临的就业难关奔波打算。

暑假回国的那几天,他仿佛完成了对某个阶段的清算,跨上返程飞机时步履轻松内心安详。回到H大之后对繁重的课业也适应很多,渐渐找回了从前习惯的得心应手。

成绩优异,为人勤恳,在困境中只会加倍努力从不做无谓抱怨,这样的学生往往会被好运眷顾。周泽楷以研究生的身份加入迪安教授的研究项目原本已属破格召用,而这个规模不大的项目推出后所取得的热烈反响更是为之锦上添花。

这项让人始料未及的成果不仅为周泽楷在H大、乃至附近学区的几所高校里聚拢了人气,也助他拿到了一次对研二在读生而言过于稀罕的实习推荐。

摩根士丹利,业内称“大摩”。一家全球领先的国际性金融服务公司,无数金融人奉若圆梦之地的顶尖投行。即使老教授将推荐信交予他的时候微笑着说“多去历练”,即使周泽楷很清楚以自己目前的资历通过面试的机率微乎其微,他仍禁不住感到血脉喷张手心发热。

那曾经对他而言遥不可言、只是抽象符号的理想,突然之间坠落在他眼前,甚至给了他一次机会伸手去触摸。

那个全球金融中心的内核,那个历史悠久量产传说的名利场——华尔街,第一次状似慷慨地对周泽楷张开它的怀抱。

 

对周泽楷抛出橄榄枝的是大摩“定量融资计划“中至关重要的证券化产品部门。单人对单人一轮面试时,甚至能说一切很顺利。

他和主持面试的常务董事相谈甚欢,回答了几个比较基础的固定收益和随机演算相关的问题之后,周泽楷就不动声色地把握到了话题的主动权。

他们就当前抵押贷款证券的几种模式交流看法,基本是周泽楷在问,对方在回答,面试时间不知不觉就以这样安全而愉快的方式度过。

后续邮件中,这位面试官热情洋溢的回复也充分显示了他对周泽楷的欣赏和好感,他甚至用上了“期待能在后一轮面试中再次见到你”这样的词句,给予这个未出茅庐的年轻人十分确凿的肯定。

那时的周泽楷绝对无法预料到,这个号称华尔街最关注量化的公司中最关注量化的部门,即将为他奉上怎样一场噩梦。

 

几天后周泽楷收到邮件通知,七个背靠背的面试,只在第四场和第五场之间有短暂的二十分钟间隔,七位面试官的职位从业务员到副总裁再到执行董事不等。

 首位是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的物理学博士。他一丝不苟地从周泽楷简历上的第一个项目问到最后一个项目。从数据的来源、分布、取样、偏差,问到回归方法、模型假设、为何如此假设、为何选取这几项指标,再到结论成果如何分析、模型应该如何改进……一切一切,所有细节,精确到汗毛。

他在周泽楷组织回答期间不断地质疑,无论周泽楷怎样绞尽脑汁地回想,给出一些有力或不那么有力的解释,他的表情始终维持着高高在上的淡漠,仿佛那些模型在他眼中都是玩具。

 

接踵而至的第二场,斯坦福博士。

头两个问题是简单的数学问题,周泽楷解得很快,只是在度量衡上犯下了错误。接着是有条件风险价值的算法,顺带问他标准正态分布多个分位数的值,不偏离一个标准差的概率是多少……很少有人能记住那些工具表格里的数字,周泽楷也只能估出范围。手上进行的积分公式很复杂,紧急之下几次出错,反复将他逼出一背的冷汗。

 

紧接着的是哥伦比亚大学硕士。七位面试官中唯一的一个硕士,却造就了整个过程中最惨烈的部分。

在长达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里,周泽楷几乎不能答对任何一个问题。真正可怕的是,不论他说出何种答案,哥大硕士都能很从容地回一句,不对,然后举出一个反例。

后来周泽楷的头脑几乎麻木了,他知道对方的嘴唇在开合着讲些什么内容,自身的知识储备却不允许他做出灵巧又精确的回应。

 

终于到了艰难的第四场,正如传闻所言,哈佛考官的问题大多不难,但是计算量匪夷所思。比如,零息债券定价时需要心算1.025的30次方。周泽楷愣了一下,只好将分母泰勒展开,再求商,给出了一个数字。面试官指出他的偏差后,转而考察美联储的量化宽松政策, 原因,机制,对其他国家的影响等等。最终,他询问了一个在周泽楷看来很奇怪的问题。

他问:“你学过宏观经济么?”

“学过。”

“他们没教你怎么样对经济形成一个观点么?”

“这个,要靠自己去追踪市场……”

他还在努力细化着自己的论述,却被哈佛男毫不客气地打断,然后丢出了一个周泽楷大概永生都难忘的问题。

“你在国内有过很好的机会,或者说,你在中国是个佼佼者。你来这里读书求职是为了什么?就是为了一个美国的身份?”

周泽楷如遭雷击,顿时僵立在原地。

 

对于为何学金融, 为何选择H大,为何想从事投行工作这类的问题,他本已经排练过千百遍、答案烂熟于胸。然而被他的面试官在这样场合、以这样的姿态提起时,他竟觉得心底里狠狠抽痛了一下。

“……为了长久以来的理想。”静默了许久,周泽楷才答了这么一句。

押上了自己所有的砝码,在毫无担保的未来里,去赌理想的那端最终会在某一刻下沉。为此我所离开的、所放弃的那些,一刻不停地催着我迈步。他们仍旧停在那个岔口处,悲悯地目送着我,提醒着我,没有来路可回头。

周泽楷抿紧了唇线,朝面试官微微鞠了一躬,率先推门离开了房间。

下一个面试在二十分钟之后。

周泽楷浑浑噩噩地走出摩根士丹利辉煌的大厅,面向陌生的纽约街头,忽然察觉到一些往往被他深埋进体内不肯展露的、那种巨大的茫然和惊惶。

再没有哪里能比华尔街更容易让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了。

在高举如云的建筑群里,在金钱权势的庞大声威下,个体的努力和坚持显得那么势单力薄,甚至微不足道。这里最不缺乏的就是梦想家,最常听到的就是梦想破碎的脆响——你,我,包括他们,都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。

周泽楷不想屈服。

他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塞了些食物,又匆匆灌下几口黑咖啡。当那些冰冷苦涩的液体一路流淌抵达胃部的时候,他的手机忽地一震。屏幕上闪出的消息竟是久违的汉字。

“我现在在纽约,有时间么,可以去H大找你吃个饭。”

居然是叶修。

偏偏是叶修。偏偏是此刻。周泽楷怔怔地盯着对话框顶部“叶修”的名字,一时间喉间发紧,眼眶发松,不知如何回应。

在这条消息乍然跳出之前,甚至连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,他其实有多么多么想念叶修。

想见他。远远望上一眼都好;不想见他。最狼狈、最难堪、期望全部搁浅、骄傲都被撕下的此刻,唯独不想让叶修看到,唯独受不了他的宽慰。

他正在心神动荡的紧要关头,也许只要叶修出现对他笑一下,他就会后悔。一旦后悔,就意味着全盘否定自己先前所有,让他的选择变成空谈,那些已经为此付出的苦痛和心血都沦为明明白白的可笑与不值。

周泽楷可以摔倒,唯独不肯也不敢让叶修旁观。

 

叶修刚刚步出花旗银行大楼就收到了周泽楷的回信。难得的很多字,陈述再多别的理由也左不过“拒绝”的意思。

近两年的时间,足够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深广的鸿沟,再不动声色地将其磨平。看似回到了最初的模样,实则底子里完全改变了。

今时不同往日,叶修不至于没预料。因而接到回信时,他只是胸口酸楚了那么一瞬,也就放过了自己。

短短一条华尔街上,周泽楷和叶修宿命般地一个左转、一个右行。幸好都不知道,刚刚自己距离对方仅仅两个街口。

 

而周泽楷逃避不开的,是越发艰难的后三场面试和纷至沓来的难题。股权定价,期权定价,心算开平方,心算lg,C++……下午五点钟,当他终于走出摩根大楼的时候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
时代广场上灯火通明人潮熙攘,那种繁华却又显得如此孤独。周泽楷无意欣赏,大步流星地走向地铁站。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风衣不足以御寒,勉强在早春的夜风里裹紧了,随着他的步伐簌簌地翻起衣角。

坐进纽约已有百年历史的破旧地铁,周泽楷闭上眼睛,告诫自己不要自暴自弃地停止思考。他还年轻,赤手空拳,完全输得起。今晚回到住处还要抓紧时间挑灯夜读,准备明天一早的课程。除此之外,明天下午要给大一的微积分习题课做辅导,晚饭时还有固定收益的课题要小组讨论……

明天。

明天叶修就回国了吧。他还是不可自抑地想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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部分参考了相关面经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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