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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周叶】一晌贪欢43

四十三

 

叶修仿佛被噩梦寐住了,听得见电话响,脑子却醒不过来。

可那电话一直不肯停,一阵急过一阵,震得床头柜跟着嗡鸣,空荡荡的卧室连着客厅都有回声——又过了好久,叶修终于醒过来。眼皮酸痛,身上出了一层汗,床单黏腻,好不容易挣出来一条胳膊去摸电话。

“……喂。”

叶修的声音低哑干涩,对面似乎怀疑了一下是不是本人,得到肯定后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,只说让他立刻到研究院一趟。

新课题又出事了?

叶修眼前留着些梦境的残像,很慢地应了一声,挂掉电话,在一片漆黑里摸索着穿上裤子。上次这么大半夜地把他喊过去,还是风控那个课题和国外机构撞车,对方一大早成果发表,立刻有人发现报告上级,也不顾时差,当即把一线负责人统统召过去领骂。

叶修的一半脑子被迫吱吱呀呀转动起来,考虑眼前的境况;另一半依旧不听使唤,踩着噩梦的尾巴尖不肯放,拔河似地用力,可就是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梦到什么内容了。

开车上路,天色还是漆黑,路面上起了些油乎乎的雾。叶修开车小心,此刻头痛得厉害,只好点上根烟加倍提精神。

二十多分钟后,平安到达。他锁好车,车门关上时“嘭”地一声闷响,显得动静很大。近处的研究所大楼像一头黑黢黢的巨兽,抬眼望不见顶。叶修走到右侧机器前刷门卡,玻璃门朝一侧滑开。叶修把烟头丢了,脚下一迈,巨兽便将他整个吞进去了。

此时,厚厚一叠检举材料已传遍了26层里那间灯光大亮的所长办公桌,整间屋子气氛凝重,严阵以待;还有另一份检举信,从M大金融院院长信箱中冷冷探出一角,只待日光发觉。

整整一周,叶修没能走出这道门。

 

第四天下午,又送走一波儿纪委人员,手机总算被拿回叶修眼前。调查期间,叶修的嫌疑还没排除干净,只被允许打一个电话,联系直系亲属送些衣用。

叶秋进来的时候,叶修正蜷在沙发上发呆。门轴转动,两人对视了一眼,互相都松了口气:还好,对方的状态还比自己想象的好一些。

把袋子搁下,叶秋两眼盯着他不放,先问了句没想到的,“还烧吗?”

叶修摆摆手说没事儿。叶秋哼了一声,也不知信不信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叶修长话短说,还是老套又有效的匿名检举,包括学术造假,受贿,最主要的是指向科研成果泄露国外,联想先前失之毫厘的奖项,上头高度重视,几件事一叠起来,叶修很容易便被圈出来重点调查了。

“放屁。”一向教养良好的叶秋骂了一句,“谁干的?”

是谁叶修心里隐隐有数。反正他心里清白,随他们翻腾也定不下案,他们也没指望栽赃能一下钉死叶修,反而是有人在审查环节上拖一拖,压住调查进度展不开,看样子是要慢慢耗着他。所以,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叶修的人身自由,别的一切都能从长计议。

叶秋骂归骂,心里也明白,一边问情况一边默默在心里列名单,祈祷老爷子那些个老战友老部下说话还能管用。

现在叶父下不了病床,打点这种事还真是只能靠叶秋;要是倒过来,他出事要叶修去捞人,那才是大写的要完。他这哥哥本事大,十五岁跑去南方折腾出一个嘉世,后来回是回来了,待在M大象牙塔里直接炼成一清高学者,真把北京城挨个望一遍也不知道人家能认识几张脸。

“行了,出门我就去找张伯;你再忍几天,态度配合点儿,别给自己找罪受。”

“配合着呢。”叶修苦笑。笔录做了好几回,能说的都说了,能给查的都给查了——只剩一样,之前没怎么用过的工作邮箱,总算被他糊弄过去了。周泽楷那么多邮件堆在里面,不好办,叶修就顺便把清空收件箱的任务交代给小叶总,想到这儿了,也就提了一句,“我的事,别出去讲。知情的越少越好。”

“还用你说。”叶秋不屑。本来就是托人办事,仗着职权各自施压,怎么会宣扬;他倒是一点儿没想到周泽楷会问。

叶修本还想再说点什么,却有人过来敲门说时间到了。叶秋站起来,又突然鬼头鬼脑地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烟,杵到叶修鼻子底下晃晃。

叶修眼睛一下亮了,浑身的懒劲儿都拨云见日。

“哎呦想死我了……快快快,火儿呢?”

“没火儿,不让带进来。”直接把烟屁股塞叶修嘴里,难得叶秋也摆了一回高冷脸,“干舔舔得了。”

 

又挨了几天,纪检委果真扣不住叶修,松口放人;只是调查期间停职察看,一时半会儿的他也回不去M大。

苏沐秋等在楼下接他,远远看见一条瘦巴巴的影子,心里挺不是滋味。叶修这几年也真是走背运,一桩接一桩的麻烦没个消停,三十多的人,身形瘦得快要和当年在H市路边被他捡回家那时候差不多。

“什么眼神儿啊你……跟我要牺牲了似的。”叶修拉开车门坐在副驾上,居然还笑话他,一上来就动手动脚地掏他口袋抢烟盒。

“巴不得呢,让我们叶秋也歇两天。”

好好儿的伤感都被他搅和没了,苏沐秋笑笑,也没办法,发动车子载他去M大收拾东西。

学校今天有活动,交通管制,车子停在门口进不去,叶修就自己下车,慢慢晃荡着往办公室走。才不过隔了一周没来,此时走在校园的东西主路上竟有点儿恍如隔世的意思。

叶修在这个小小旧旧的校园待了十余年,这条路走过千万次,居然还能看出新鲜,居然还是没觉得厌;想到之后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站上二教楼528阶梯教室的四方讲台,心里多少会难受。

走到金融院办公楼,推开办公室门,拿手指一抹,桌面已经积了一层薄灰。简单拿了些备用钥匙、学校证件之类的私人物品揣进口袋,叶修又回头望了一圈,竟也没什么可拿的了。

电脑和所有纸张都要留下调查,书柜里堆满的学生手册、书籍资料、多年积累的时间心血,叶修也不觉得他们有耐心去搬动;是他的,他们也搬不走。

他来的时候是上课时间,走在路上基本没什么人;等从办公楼下来,正赶上第四节课结束,年轻的学生们流水一样从一教二教涌出来,生动、喧闹、活泼,分成几股溪流汇进四方形状的一食堂。

叶修从食堂边路过,被脆生生的两句“叶老师”拦下了。两个丫头都和叶修挺熟,是他计量经济学的课代表。

“叶老师,你下周回来上课吗?这周是方老师给你代的课,不如你讲得清楚。”

“哈哈哈方老师的口音根本听不懂好吗?偏偏还爱拽英文……”

这题叶修还真答不上来。还好姑娘们自己就能热闹,随便哈哈了两句就过去了。

“那,老师拜拜!下周答疑时间去办公室请教您问题,约好了哈。”

对着学生那么一张笑脸,叶修也真说不出“不行”,潦草地点点头,目送她们结伴走上食堂的扶梯。

 

从学校出来,苏沐秋想送他回家休息,可叶修坚持先去看看叶父。隐约感觉出他心情低落,苏沐秋也就由着他当了一路安静的美烟囱,路线也顺着他,一路平稳地开到医院。

叶修到的时候,叶父刚进过食,精神还不错;见到大儿子时眼角弯了弯,面部肌肉还不太控制得好,露出个不太像笑的滑稽笑容。叶母见状也高兴,削好的水果塞进叶修手里交给他喂,嘴里难免数落了几句,“感冒才刚好就跑去出差。”

叶修顺着叶秋编好的故事,乖乖挨了几句骂,过了一会儿,突然说想和叶父单独呆着,就把母亲和弟弟统统赶出去散步放松了。

病房里静下来。叶修仔细喂完一个苹果,把碗放下;叶父吃得又安静又乖顺,老老实实坐着等叶修给他擦净嘴角。他老了,病了,又像个孩子似的需要照顾。

“爸。”

叶修唤了一声,攥住那只布满皱纹的大手,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在他印象里,这个男人总是严厉的。小时候做错事,叶秋一害怕就会服软,他偏不服,白白多挨了好多责骂;十五岁他从家里逃出来,头也不敢回,也不敢想叶父会生多大的气,几年过去叶秋偷偷给他打电话说哥你回来吧,爸早就不气了,今天生日我见他抽屉里放了两份礼物;再后来,他还是回了B市,学校事多,离家不远也回去不勤;他总觉得时间还长机会还多,可再一回神,父亲已经像个孩子一样躺在这里了。

以前,叶修做过那么多叫他担心又叫他伤心的事;以后呢?他想到M大,想到研究院那个小房间里惨白的墙壁,甚至,想到周泽楷。

以后,应该还是免不了要做些叫他担心又叫他伤心的事吧。

那一下子,叶修觉得难以承受。无穷无尽的酸意冲上鼻根和眼角,止不住,就堆积在那里,等着达到一个临界让叶修难堪。他忽然把头埋下去,用额头贴着叶父的掌心,半天,低声道出一句。

“……对不住。”

叶父竟也好似听懂了,嗓子里嗯了一声;费劲地使唤着小臂抬起,落在叶修头顶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
 

叶秋被赶出病房,正好称心如意,拐到两栋楼连接处的庭外走廊找小情人。

苏沐秋果然在。四下无人,叶秋一把扯过他的领子往嘴唇上咬了好几口,才恨恨地松开了,全没有在叶修面前装起来的那副淡定样子。

“查了吗?”

“查了,其实也不用查,”苏沐秋手放在他背上,顺毛似地上下安抚,“你说叶修还能得罪什么人?”

“作死。”既然预料到了,叶秋倒也没那么急了,松下来半靠在苏沐秋身上咬指甲,琢磨。

两人无声站了一会儿,叶修居然也过来了;只是一看见他们俩都在,转身就往回走。

演什么呢?我俩什么亲热你没见过?隔着一道门里面在干事儿你在外面敲键盘,这会儿又知道回避了?

叶秋可不耐烦,扬手招呼他,“回来回来!”

“不约三人行。”叶修远远拒绝。

叶秋简直烦死,“正事儿!给你三天睡觉,然后速速滚去香港给公司搬砖。北京的事你不要管。”

叶修略一想,答应了,“行。”想要分担叶秋的担子,又想补偿家里,这确实是眼下最好最直接的方式。

“这么爽快?这还是叶修吗你快掐我一下?”叶秋想把香港这块儿丢给他想了多少年了,猛一下突然实现,有点懵。

“呵呵……你不想想那边儿有谁?”

叶秋想了。叶秋噎住了。

虐狗者狗恒虐之,真TMD是人间金句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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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感想见最后(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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